2018年8月3日 星期五

一種存在感的表現者:關於黃詩穎個展«今天依然在這»

關於黃詩穎個展«今天依然在這»


當抽象概念物件化


你看著一個長方形空間,有兩面是落地窗玻璃,就像是一個櫥窗。這是黑白切的展覽空間,展覽方提供展覽者一個的空間,沒有顧展人員,僅留下透明玻璃讓觀者可以觀看。最裡面的那面牆,就像是劇場把黑盒子說成三面牆,那唯一的一面牆藝術家用磁磚鋪滿,並且用土色系的水泥漆處理過,磁磚中間鑲嵌的是浴室裡的排水孔,隱約還可以發現牆裡埋了一閃一閃的紅色警告燈。

彷彿將空間翻轉。那地上的黑色固體,其實才是懸置在牆面上的,還用石膏埋了電線,一直連著到牆上的插座。剩下的第三面牆,掛了醫療輸血用的血袋。由三段組合的空間,看似一件作品,卻又像是三個互不相干的物件。

我們曾經在多人討論的工作坊裡曾經就這即將到來的展覽與創作者討論,藝術家對於創作概念化的描述十分抽象與模糊,大抵是圍繞著空間與存在:「 在一個空間之中,和另外一個維度的他者,透過一個點,取得一個平衡點。」這是黃詩穎想要表達的氛圍,她自述從小就覺得自己的身體會發胖,如同龐然大物,她花了一些時間講述那種身體感一直膨脹,發胖,一直延伸到空間裡去的感覺。大抵是與空間交融合一,簡直就是神祕經驗。

藝術家才剛從大學美術創作造型藝術科系畢業,學生作品裡,無論是兩個女生一件一件衣服脫下,互相交換衣服穿的裸體行為,或者是將木頭椅子砸碎,再將殘留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整齊地排列。爆裂、碎片、痕跡、裸體、行為,重新排列的物件,是藝術家學生時期作品裡給人的印象。

關於那些藝術創作,或許讓觀者留下了年輕而衝動,爆裂而內斂的印象,但是如果還有的話,還有一些是水彩暈染的畫作,非常抽象的山水景象。那些色澤暈染,就像是在展場藝術家將視覺物件,也就是牆上那一塊塊的瓷磚再處理成色塊的處理。牆面磁磚再處理後,構成的色塊讓人想到保羅克利,據悉,眼神銳利的保羅克利十分具有音樂天賦,他的畫作多半成幾何色塊的圖陣,似乎與高度音樂性密切相關。

如果是裝置的技術問題,如何處理空間,讓作品擴展出去與空間結合,這是物件的基本存在屬性,藝術家想要探尋的的不是這個技術問題,而是空間如何被感知,空間其實已經被 「維度」這個字眼取代。藝術家想要處理的概念,卻又無法準確地用語言來表述的,其實似乎就是存在感。



存在的痕跡


浴室作為幾個創作者表現的場景,剛好都切向表現存在感。或者孤寂憂鬱,浴室的場景讓我想到日本超現實主義畫家石田徹也的幾張畫作,討論人體變形而成為日常物件的合體,憂鬱不安詭異的變形,石田徹也的人形不僅壓縮,而且變形。浴室成為表現不安與存在的現代場景。互文來說,法國新小說派讓.菲利浦.圖森(Jean Philippe Toussaint )的成名小說<<浴室>那冗長的意識流一般敘述的文字,把主角放置在現代化沉默的屋子裡,只有一個孤獨的人以及他的環境,生活周遭細微的感官都放大了開來。浴室的水聲,透過窗戶的陽光,煮水壺的聲音...細微的放大是現代世界裡孤獨的存在感。


另外一個經典例子是改編張愛玲小說<<紅玫瑰與白玫瑰>>的同名電影裡,導演用男主角在浴室排水孔找到女主角洗澡後殘留的毛髮來表現那愛戀的偏執,或者說是情慾的轉代。當我第一次問到藝術家展覽要展甚麼呢,除了浴室的意象、場景外,創作者自述 「分泌物」時,看到浴室的磁磚時第一時間我能想到的便是這些那些洗澡會洗去與殘留在排水孔的各種痕跡,還有磁磚上的黴斑。


這些是存在的痕跡,是洗刷身體這個機器排出的污漬。因為這樣的痕跡與污漬,讓人想到克里斯蒂娃。

分泌物與代謝物都是身體生產出的產物,舉凡大便、尿液,甚至是血、汗液...一切一切從人體排出去的代謝物。克里斯蒂娃對於分泌物與代謝物用賤斥(ab-ject)的字眼來指稱,人用排斥的心理來對待這些分泌物。賤斥的心理,產生於對於那些藏汙納垢的存在之排斥,在克里斯蒂娃的脈絡裡是表達感到噁心與憎惡的感覺,像是對於大便與經血,我們也可以這樣開始解釋為何人們要排斥與排除,驅逐與否定某些對象物。例如把社會當作一個有機體,那些被認為是骯髒的存在。在不同的社會裡,低階與卑下,決定的不是金錢與地位,是階級。也就是拉岡所使用的象徵界,語言所組成的世界,也就是父權社會。

例如有把妓女,屠夫歸類在卑賤民階級,印度種姓制度裡最低下的階級甚至只能做掃街掃大便的工作。引發我在這裡思考的是這種拒斥心理,決定人是否低劣的關鍵因素不是被評判的客體個人,而是判斷主體的社會價值,也是那個說話與詮釋的主體。

我很難確定地去解釋這件作品為何使用浴室,刻板印象裡陰鬱的浴室,除了存在的意象,還是存在的意象。而,存在是一個比較中性的字眼,相對於灰澀。

但是對於我來說,浴室有點像是克里斯蒂娃的chora,指的是母性空間,也就是在象徵界之前的,如同還在母體子宮內的空間。年輕時我也曾經就浴室為題寫了一個與死亡意象有關的短篇小說,然而故事主軸是主角養的貓的第一人稱敘事。場景如此設定,只因為喜歡浴室那個氛圍,如同藝術家喜歡如同格子狀的磁磚,我也喜愛浴室的氛圍,而且是各種版本的浴室,浴室也是我理想中電影場景之一。



意象化的符號應該屬於劇場

如果這個作品可以再意象化,是一時間感凝結的瞬間,創作者想捕捉的是那個所有的水順勢流下排水孔的那個瞬間的空間與聲音。水平的地板成了垂直牆面,另類維度的那個他者成了主體,"他"占據了我的空間,"他"奪取了我的地板。這段描述聽起來很像是靈魂維度被佔領,樂觀一點想或者換一種譬喻法來比喻的話,悲傷的愛戀也是 「被他者占據了我的空間」。一個人把主體位置讓位給愛戀的對象,這其實是不對等的權力關係。






至於那埋線的電線與牆上的輸血袋。(注1)一個危險不安的威脅感,讓人突然能夠理解為什麼有些恐怖片選擇浴室當作場景了。


不過為了要呼應藝術家的創作,我僅能用疑問句來回應 : 「妳是想要說一種存在感,如同龐然大物的衍生物嗎?」就像是日常裡每日在浴室裡的裸體行為,水順流流入排水孔而發出的聲響,污漬隨著時間的推進而爬滿了牆壁。而空間中剩下的符號,那血袋,那物體,以及那電線與插座,就留給其他觀者來詮釋吧。

注1:藝術家後來表示,那袋內原來是用茶來表現尿液,後因時間久後變色成褐色,而看起來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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