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20日 星期六

仿古到復古—九十年代當代藝術的內在觀照現象




「理解是將自身置放於傳統的過程中。」(Gadamar


九十年代的聖像化與造神運動現象:經典的挪用


經典挪用現象:從國際超前衛到反聖像

1990年代以來台灣當代藝術中出現宗教與神話經典1挪用(appropriation)現象,無論是油畫圖像或是攝影乃至裝置,都有從傳統文化知識引用典故與再創作為藝術家個人新作品的現象。

        在八十年代藝術批評以「國際超前衛」來指稱當時流行的用典與拼貼的藝術圖像。國際超前衛指的是「以傳統形式、非政治、折衷主義,並以挪用歷史、非西方、通俗文化圖像為特色的1980年代的歐陸畫派」。2高千惠對於藝術作品中神話的再使用,指其為80年代受到歐陸超前衛影響,是在歷史再閱讀的刺激下,所發生的文化圖像再傳承的現象。她認為從中國傳統方圓符碼做為文化象徵,乃至新文化拜物圖騰的再製造,是台灣視覺藝術在叛神、尋神與造神的過程。3

        不僅是八十年代,九十年代迄今在當代藝術在景觀社會中的媒體藝術創作中不乏這樣的經典挪用現象。吳天章2002年的數位影像輸出作品《永協同心》、《同舟共濟》在內容上製造濃重輪迴轉世的傳統宗教觀念於其中,尤其是《夢魂術》(2004)、《移山倒海術》(2005)等作品,在視覺構圖上延續藝術家作品系列諧擬風格而以沙龍照場景入景,在取材上改寫民間道術的古典圖式,呈現圖象與符懺文字並置4

        這種著迷於民間符懺圖文與怪異小說的圖文並置形式,也是侯俊明在1990年代作品的主要符號。在採取傳統版畫圖文形式的傳統形式所創作《搜神記》(1993)的系列作品中,以古籍木刻版畫圖文形式,一來參考晉代干寶同名志怪小說《搜神記》。借用古老的傳統圖式形式為載體,挪借神話原型典故如刑天與女媧,轉化成六腳侯氏神話。而1998年在北美館雙年展展出《極樂圖懺》時,更印製仿善書摺頁出版品。

        
        王嘉驥對於圖像中使用傳統典故所營造的神話色彩,提出「反聖像」與「新聖像」的藝術聖像(icon)詮釋。他認為反聖像是1990年代以來的現象,和社會新宗教興起有關5。他將此反聖像的美學置於1987年台灣解嚴後的時代來解讀,是屬於後解嚴時代的一項指標。

「反聖像是一種摧毀,一種告別,一種決裂。在相當程度上是為了開創一套不同的系統,有的時候甚至是為了創造「新聖像」,儘管新聖像不一定更有內容,但卻比較能夠反映新的時代現象與自我。」6王嘉驥則認為反聖像到新聖像代表了時代的開放與自由程度。7

        當代藝術現象中藝術自我的反映,無論是造神或是反聖像、新聖像,都指出了當代藝術圖像中聖像之製造,而這聖像並非過去宗教的造像,而是時代現象與自我的造像。王嘉驥的解釋嘗試以藝術社會學的角度來解釋藝術史,借用西方藝術史中聖像解釋來詮釋本地藝術創作的神話造像現象,在二十世紀末的台灣,在藝術批評正開始朝向論述批評時,的確為當時的政治宗教化的社會氛圍注入一股主流詮釋的解釋力。電腦網路科技化的藝術與偶像崇拜的圖像也的確在九十年代末成為一種新的圖像製造趨勢。諸如洪東祿的電腦遊戲春麗一般的偶像崇拜圖騰化,施工忠昊的造神計畫,姚瑞中的攝影圖像貼金箔的蒙太奇效果攝影,都是當時反聖像與新聖像的新鮮造神崇拜(cult)現象。

從「反聖像」與「反美學」來看圖像的諧擬與嘲諷感時,挪用具有嘲諷的批評特徵。但是,以「聖像化」的造神運動來解釋藝術家的用典與挪用現象,容易陷入了西方論述移植的問題與以西方藝術史典範來討論風格的侷限難題。

以西方藝術史典範來討論風格的具有侷限

從國際超前衛到聖像,都是借用西方藝術風格、流派來解釋台灣的當代藝術。此西方風格解釋具有兩種侷限,其一是朝向過度的風格化,其二是後現代現象的無風格。Susan Sontag在〈論風格〉一文中仔細地討論了形式與內容的老問題,她從西方藝術史中十六世紀矯飾主義以來風格與風格化的討論,並將風格化定義為是「主題與方法、主題與形式的區分朝向不和諧」。

主題以一種特定的方式處理或誤導。尤其當材質成為主題時,會使人有耗竭之感,主題在此虛耗過程裡的越來越風格化,遠離了主題並且有過多的修辭。8 如果我們以Sontag的風格化定義「耗竭與過多修辭」之感來看當代藝術圖像聖像(icon)詮釋,可以發現新聖像的出現逐漸呈現一種風格化的現象。

蘇珊宋塔所謂的「耗竭與過多修辭」,在這裡修辭指的並非傳統定義的古典托喻體,而僅有空洞的符徵(signifers)使用,所指(signified)並不明確,不具普遍共通價值。當我們以反聖像為主題試圖訴諸藝術風格史來解釋現象時,現象過度發展到巔峰時也僅能用「風格化」、「矯飾主義」來概括之。

當代藝術使用主題與其形式的不和諧來製造嘲諷效果,可是,當反聖像反美學是一種時代嘲諷的現象,具有批判意識的風格,也就是說以顛覆傳統印象,以不和諧為工具,其目的是政治批判;但是到了新聖像的製造,則批判性的內容不見了,只剩下嘲諷與諧擬的形式,而逐漸走向過度風格與呈現風格化。主題與形式的不和諧成為特色,藝術逐漸失去它的本質,而淪陷在媚俗與風格化的泥淖現象之中。從經典挪用到風格化的扭曲變形,在西方藝術史上反映的是十七世紀藝術矯飾主義興起。在當代藝術政治與批判藝術如以藝術史的風格化來理解,有可能是反映社會扭曲的現象。


        另外一方面,以西方藝術史風格詮釋因為西方藝術論述的發展也將逐漸落入後現代藝術「無風格」的套用模式。陸蓉之在檢視一九九零年代藝術現象即開宗明義地指出「後現代談不上探索風格的什麼主義,而是個人模式的各種多樣化的選擇」92005)在形式風格上似乎僅能用後現代藝術來歸類,並且因後現代藝術無風格的多元拼貼而無一定樣式。

如果以西方現代主義以來流派的分類將使用傳統形式並且使用歷史圖像、寓言典故的東方自身知識圖像類分為「國際新前衛」、「聖像化」,便是將台灣當代藝術寫到西方藝術史中,而這正是後殖民論述中對於如何建立自身的反,從而提出不以西方典範為單一架構企圖重新書寫的反身思考。


九十年代當代藝術中的自身觀照現象


如果他放棄了一種新文學語言的解放目標,他至少可以重新回到古代語言,賦予它意圖、典雅、光澤、古風,於是創造了一種豐富但是死去的語言」。10

        本研究問題意識朝向自我觀照的取徑切入,以單一平面媒材的範圍來解釋現象,並以直觀現象中與藝術家創作圖式形成過程來看當代藝術作品中的自我觀照現象。這些自我觀照的藝術現象的作品不是內容與形式脫勾去脈絡化的挪用嘲諷作品,而是形式與內容結構穩定的內觀作品來討論。

在假設的九年代的內觀藝術現象氛圍中,筆者將奚淞、林鉅以及鄭在東的畫作分別以奚淞具有古典中國繪畫中的靜物花鳥畫,林鉅為佛像畫,鄭在東為山水畫的對照模式,來討論當代藝術現象中「復古」與「自我觀照」之研究可能。

        當我們無法以風格界定時代的藝術反映的是,時代仍在形塑自身,然而,藝術批評在當時卻也嗅到了可能性。王嘉驥在九十年代初即以「自我觀照」來討論鄭在東作品。他認為鄭在東早期自畫像系列,背後是全方位的自我凝視與自我探討,在回顧與自我凝視之中走進了超越時空、神話式的心理歷程,表現在1990年代的《北郊遊蹤》、《台灣重遊》系列。11
    
        在1989年《江干雪意,枯山水和鵲華秋色》三聯作中不僅延續中國自身經典山水與人的擺置關係,也題自王維的畫作〈江干雪意〉與趙孟頫的〈鵲華秋色〉。在〈枯山水〉一作中並引用禪宗著名趙州和尚的故事,因南泉斬貓,趙州和尚則以頂鞋來回應其倒行逆施的禪宗公案12。王嘉驥稱其畫風轉變由家庭、自畫像轉向無人的風景山水,在某種程度仍是「畫家對於自我的觀照」。13

        如果鄭在東使用山水畫作為一種對於自身知識傳統的認同、對於魏晉以來文人雅士風範的追尋,那麼林鉅的仿佛像畫的設色山水,如1999年的《棄身圖》、《地母圖》等,是否也是在這道佛傳統形式的現代挪用與轉化的自我觀照之列呢?
        而,奚淞從早期版畫刻寫中國經典之後,步入佛教內在修練而開始油畫創作,除了佛傳繪畫的大樹之歌與心經抄寫之外,靜物畫的細膩摹寫是對於光的研究,也是將油畫作為靜心與修行的方式。如此是否呈現了山水畫、佛像畫、靜物花鳥畫幾種類型,而提供我們思考傳統中國藝術圖式是否在當代藝術中有延續與再轉化的路徑?這些藝術實踐是否透露出一種不同於當代藝術機制主流思考的復古之風?

鄭在東《江千雪意.枯山水.鵲華秋色(三聯作)》之枯山水/1989/油彩畫布/國立台灣美術館典藏


        王嘉驥稱鄭在東在1989年《江干雪意,枯山水和鵲華秋色》三聯作中呈現出令人尋思的山水與人的擺置關係之後,在1992年「台北遺忘」一展中繼續展現畫家自身與山水的對話辯證關係,除了有鄉愁、感傷的浪漫意味,又有超現實玄學思索的洞識,更有中國山水界畫的觀念與方式。14

        王嘉驥將鄭在東作品放在台解嚴後的政治藝術化氛圍使得多數藝術政治化的脈絡來看,指出鄭在東、許雨仁脫出時代氛圍以另外一種表現,呈現「自我觀照」。王並稱鄭在東透出一種「因文化認同所引起的成長創傷。」:「他的作品並不批判歷史,不談認同,也不刻劃成長的創傷,更重要的是他高度自覺地將自己從政治的意識形態中放逐出來。最終他在創作中所呈現的,乃是一種對於生命現象(青春、慾望、創作、死亡)本身的焦慮不安。15

    
        然而,當鄭的畫風轉折並發展出所謂的文人畫圖式時,文化認同成為切入鄭在東作品的主要議題,更由於外在的台灣政治環境而圍繞在藝術家的外省第二代身分上打轉。

        李明駿(楊照)指出「文人畫將文人觀點自然化、普遍化,鄭在東卻將他的觀點刻意『陌生化』。從他的畫裡你看到他的人,他與這個時代、這個社會互動交涉的影跡,可是你將無從擁抱他的觀點、無從轉譯他的主觀經驗。」李指出,文人畫的哲學精神僅可淺嚐,卻無法解決其終極情境,即身份上的困境,亦是所有認同台灣的外省人的共同困境。16李從「認同記憶」來討論文人畫圖式犯了時代意識型態最可怕的銼傷,即以藝術家傳記身分歷史來政治化藝術家的表達,並將藝術家作品當成詮釋者理論的補充。二來這過度簡單化了藝術作品,並將藝術作品作為時代意識形態論述的裝飾品。

        究竟文人畫圖式是否可以成為共享的文化系統或只僅能從挪用加以再製,後者便是藝術政治化時對於表達原創的問題化了,也延續到我們思考圖像的詮釋觀點,我們是以什麼樣的觀點來詮釋是否也是一種現象,而忽略了現象的本質。再者,李所謂「無從擁抱創作之觀點、無從轉譯創作之主觀經驗。」很顯然的是批評的單一詮釋,這種單一切入觀點顯然過於主觀,而加強本研究不採取單一文本分析的角度來看藝術創作詮釋問題,而採取範圍與現象的切面,試圖讓研究重心更接近現象的本質。

        林鉅作品透著一種神秘主義氣質,王嘉驥並形容其作品是「折衷主義的聖像,是從反聖像的廢墟中,接枝再生出來的。背後具有道教乃至於民間原始的泛靈信仰有關,甚至帶著濃厚神秘主義色彩,有時接近於迷信。17如果鄭在東具有自我觀照之懷舊情懷,透過經典與文人圖式作一文人雅士身分認同之摹寫,那麼,林鉅的坐像系列,在1999年祕異九鏡系列作品《棄身圖》、《地母圖》、《採藥圖》,以設色紙本呈現傳統道教水陸圖像,如《棄身圖》畫中人物腸開肚裂,無頭,似由花草替代,人身卻又作觀音坐姿,右手扶膝,左手自在擱放。以身體肢殘,非完整身形之形式來破壞傳統,是以當代身體政治為論述改寫與再創造傳統圖式,這不是繼承原本傳統圖式,而是藝術家本身的獨特美學以傳統圖式之改寫(paraphrase)作為藝術實踐之策略。仿古式改寫具有顛覆意味。

林鉅《棄身圖》/1999/設色紙本

        取典自山海經的視肉傳說,身體政治化的犧牲圖像也來自藝術家個人成長經驗具體化與轉化為圖像的身體實踐,圖式不過是藝術家轉化個人與集體無意識與意識經驗的媒介。視肉典故即取材自山海經,視肉即太歲肉,食之不老,其特性是將不斷地繁殖,是將父親為屠夫宰肉的視覺經驗山海經化18。在2005年展於仙那度變奏曲一展中的作品《視肉觀音》三聯作(2005)、《枯木羅漢》三聯作(2003-4)、《觀自在山水》三聯作(2005),畫中對像化的客體,身體化為山水意象,既是園林中的奇石枯木,卻又形似觀音、羅漢座像的形,彷彿是嘲弄佛教枯木坐與著相觀,也像是描寫荒野中魑魅魍魎的靈類顯相為走火入魔所觀之相。王嘉驥稱其作品與泛靈信仰有關,便是指稱其作品中非人化的對象化描寫,將人與物的界限模糊化,透過形象擬人化使物有靈性的曖昧化描寫。

《古木觀音2/2005/ 221x113 公分/水墨紙本/國立台灣美術館典藏( 2019查詢已非國美館典藏?)


      「雖以觀音命名,其形貌卻更接近出沒於山林之間的山鬼。...這種種形象的再現每每予人傳統道教仙山的聯想,甚至呼應了部分傳統水墨名家,譬如17世紀傑出的職業山水畫家吳彬的山水壯景。19透過擬人化的手法,林鉅為自己的畫作賦予了山川有靈的神秘感,呈現慾望顯靈的詭譎氣氛20是其形式上具有宗教坐像圖式之參照之外,往道學泛靈信仰探詢根源是更值得探究的內容。


        同樣的古典形式繪製東方觀音,林鉅直接採用設色山水所畫但是卻繪製出變種觀音坐像圖;林鉅作品間的詭譎與靈氣怪誕,仍然可用反美學與反聖像的現象來詮釋之。和姚瑞中的怪誕美學同企圖,不是正宗正經八百的文人畫傳統主題,自然無法以新文人畫類分之,是不分時代的靈異美學,甚至是傾向厘俗的私藏畫卷或羶色腥繪本。如此以新的仿古方法與媒介,或者以傳統材質繪製現代繪畫成為九十年代的圖像。在崇尚新即前衛的當代藝術中似乎是一種反政治的非主流思考。

        奚淞在九十年代中期開始使用西方材質繪製傳統主題油畫繪製靜物畫與佛傳系列。藝術作品之構圖完整,手法以文藝復興以來的西方寫實繪畫來呈現古典東方內觀圖式。


靜物畫予我莫大心靈的安頓與喜悅我領會到古人所說的『萬物靜觀皆自得』」的話語。放下自我欲求,靜觀大自然中的因緣聚合,無論一草一木、一花一葉,自有一份天道無私的美的呈現。21


         奚淞成長經歷過六七零年代的台北藝文圈,七零年代留學法國曾於十七版畫工作室學習過金屬版畫,回台後先後擔任《雄獅美術》編輯、以及《漢聲雜誌》編務,所創作木刻版畫多以中國經典圖像為主,並致力於民間藝術的整理,無論是媽祖進香、美濃採茶的客家山歌,奚淞接觸並田野了大量民間藝術。奚淞的木刻曾經為雲門舞集《我的鄉愁我的歌》的舞台上的屏幕,一直接觸佛學的他在母親生病期間,開始抄寫心經並白描觀音像。奚淞開始油畫創作,便是一系列對於光的研究。

        現收藏於台北市立美術館的《光陰十帖》(1995)的靜物畫畫風明顯呈現細膩安詳如菩薩拈花微笑的氛圍,和過去木刻版畫的粗糙力道恍若隔世之作。這種轉變應當是反映畫家心境的轉變,與往內修行的過程。很早就接觸佛學,又感於生死的無常,以及兩次佛土旅行的經驗,1995年到2000年間持續於《大樹之歌》系列的油畫創作是將佛陀故事以油畫媒材呈現,尤其是以1993年畫家印度佛蹟之旅的印象。奚淞的靜物畫不是印象派對於光的描寫爾爾,而是屬於個人往內觀看的沉澱與靜心。


                                                                      《光陰十帖》/1995/台北市市立美術館典藏。

這段靜物創作,或可稱之為某種形式的禪修。每日我黎明即起,至畫室面壁而坐。此時,眼前所有的物體極簡單,或竟只是窗光照亮一玻璃杯清水。而我也就放下雜念、臆想和意念,但憑那照亮物體的光,以及我肉眼的辨識力,便安安靜靜面對畫布工作起來了。22

    將藝術的圖像創作視為修行的一種方法技藝,是當代引用傅科晚期哲學中自我技藝的論述23的詮釋。當我們將奚淞的個人藝術創作轉變納入來看,從西方藝術走向自身文化的尋根,佛學養分的自我觀照,媒材的使用也從版畫木刻的民間美學式探索,走向書家白描觀音以及晚期油畫中靜物畫呈現的細膩描繪,我們看見的文本不是傳統圖式品味所造成的歷史感的陌生化,而是修練意境的觀想之境。

從仿古到復古的現象思維
研究方法

將作品重新脈絡化是研究的首要課題。

在九十年代下無法單用聖像或反聖像來詮釋,我以奚淞在油畫媒材中運用古典畫法所繪製的光陰十帖來切入在八十年代國際超前衛的挪用古典懷舊拼貼圖像風潮之後之仿古現象24作為本研究背景
本論文分為兩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在復古現象中尋找出藝術本質。以結構詮釋法,我將奚淞在九十年代中期所創作的油畫「光陰十帖」視為透過西方媒材再現中國文人畫精神的代表作,並在傳統台灣藝術史脈絡裡來定位奚松的創作,以作為在傳統藝術史裡對於一位成熟的藝術家的敬意。
承上命題,並將重新檢視「新文人畫」的當代藝術定義,將新文人畫視為台灣藝術在五十年代東方五月運動以來,所發展出來的藝術現象。此現象不僅只屬於一個時代,更是一個文化脈絡。在此脈絡下的「新文人畫」不僅是媒材定義上的「水墨畫的新表現」,而是延續中國文人畫傳統不僅只是形式表面的形與型,而是以西方媒材,也就是以「新媒材表現舊傳統」的當代藝術史觀。


第二個層次是在藝術家個人歷程。
當時主要是為了將八十年代整理出風格變化,在歷經五十與六十年代抽象化的現代藝術傾向與七十年代鄉土寫實之後,

歷時研究是以延續藝術史傳統來定位一位藝術家時傳統方法策略,在此我參考了蕭瓊瑞對於東方與五月的藝術史學研究,也將奚淞的光陰十帖與創作歷程整體放在台灣藝術史裡來看,甚至如蕭瓊瑞所言,是民初以來的中國美術現代化運動的脈絡裡來理解「仿古」的藝術史意義。而在社會學意義上,也是以共時研究為主體,提出「仿古」所具有藝術機制的操弄標籤,卻也是前衛與傳統互為表裡的一種圖式轉化的現象。



榮格將藝術家視為像是媒介一般的中間人,並稱呼其為「集體的人」:
「藝術家不是擁有自由意志、尋找實現其個人目的的人,而是一個允許藝術通過他實現藝術目的的人。他做為個人可能有喜怒哀樂、個人意志和個人目的,然而做為藝術家他卻是更高意義上的人,即『集體的人』,是一個負荷並造就人類無意識精神生活的人。」(13025
從當代藝術批評的機制中也可以看出這樣的藝術家位置的受限。南方朔在檢討當代藝術符號化的危機中,指出藝術的危機也就是藝評的危機。當藝術趨勢為符號化與文化化的資本之餘,我們看到的可能不是藝術本質,而是藝術的事件,意義塌陷、真理不再,原創與抄襲的界限模糊,藝術文化評論化效應將促使藝術更加自我慶祝與自我邊緣化。解消藝術「神話」使得唯名論大行其道,而形成當代的解構熱潮,造就另外一種符碼的拜物教,成為名的言說,成為名的符號與言說遊戲。26 南方朔指稱的「自我慶祝」與「自我邊緣化」,其實也正是在質疑藝術家的社會位置與功能。

「就社會結構以及藝術家的身分而言,近代藝術家的中產階級化,越來越使得他們和以往的藝術家不同。他們不再將創作視為一種載具,藉以和公眾以及鑑賞者溝通;而可以將創作視為一種探索式的獨白27

這種對於「探索式的獨白」之檢視似乎延續成近年來藝術批評中對於當代藝術呈現喃喃自語與頓挫的討論。南方朔的批評也和藝術本質與神話的問題化有關,也是在當代現象下重新思考藝術家位置與藝術本質的關係,筆者認為如果忽略了藝術的社會功能,僅是將藝術當作消費商品,那麼藝術主體僅呈現自我個體(ego),忽略了集體無意識與個體自身(self),而將會走向自我意識膨脹與時代空虛的集體病徵,藝術將失去其原本穩定的沉靜力量。

這裡所稱自我(ego)與自身(self)即借用自榮格心理學,為避免文字字意與翻譯之中文混淆,可將之理解為大我與小我。意識所及之我與內在本來的我,而這藝術家的歷程可以是一向內的旅程,是尋找真正的自己之內在旅行與轉化之旅。

借用榮格方法往東方尋找藝術原型,將藝術家的位置重新置回東方傳統的社會論述主體位置中,以道士畫家的煉內丹方法為譬喻,試圖提出藝術創作歷程的轉化也就是榮格所謂的個體化歷程的可能。將藝術家傳統視同並以文人術士的技藝傳統的當代社會分工,以探尋當代藝術仿古現象之本源與本質。

主要圍繞在榮格提出的個體化過程來詮釋藝術家創作歷程之轉化。
使用的積極想像與東方觀想方法,將之與藝術家在創作作品時圖象形成與圖式化的過程作一比較分析。


1所謂經典,在筆者的脈絡指的是宗教、神話、圖騰的文化典故。
2義大利藝評家所創名詞,指1980年代義大利藝術以傳統形式、非政治、折衷主義,並以挪用歷史、非西方、通俗文化圖像為特色。這些特徵其實也就是同時代在德國與義大利出現反動於觀念主義的的新表現主義的特徵。 Robert Atkins19961990),《藝術開講》,台北:藝術家,頁157
3 高千惠,2004,〈造神:分立的新文化圖騰階段〉,《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領域閱讀》,台北:藝術家出版社。頁54-63
4 羅寶珠,2005,〈歷史/現實.虛擬/妄像的同構與拆解:吳天章的藝術歷程〉,《現代美術》: 121,民94.08,頁36-51
5 王嘉驥,1999,〈從反聖像到新聖像〉,中國時報,民88.4.30()37版人間副刊。
6 同上。
7 參考王嘉驥1999,南方朔1999。南方朔,1999,〈藝術的難題: 藝術評論=文化批評?〉,中國時報,民88.4.29-30,人間副刊版,37版。
8 Susan Sontag, “On Style” ,in Against interpretation, and other essays , 1st Anchor Book ed.,New York : Anchor Books , 1990. Reprint. Originally published: New York : Farrar, Straus & Giroux, c1966. pp.18-20.
9
10 羅蘭.巴特,19911953),《寫作的零度結構主義文學理論選》,台北:時報,頁55
11 張頌仁,2002,〈遊藝浮生〉,大趨勢:6,民91.10,頁46-49
12 黃智溶,1990,〈徘徊在符號與典故之間—走進鄭在東的感性世界〉,《藝術家》,1990.1,頁336。陳惠玉,〈藝壇上有些星星之火訪畫家鄭在東〉,《雄獅美術》:227,頁164
13 王嘉驥,1992,〈「台北遺忘」與遺忘之後〉,《台北遺忘》,台北:漢雅軒。
14 王嘉驥,1992,〈「台北遺忘」與遺忘之後〉,台北:漢雅軒,未標頁數。
15 王嘉驥,1994,〈藝術在政治左右-解嚴後的台灣藝術現象〉,自立晚報,1994.10.2419版。
16 李明駿,1996,〈閱讀鄭在東新作--終極情境下的傷痛〉,中國時報,1996.06.09-1035版。李即寫作文化評論與小說的楊照。
17王嘉驥,2001,〈從反聖像到新聖像〉,《今藝術》:105,民90.06,頁117
18 楊明鍔,2002,〈斷境是犧牲者的天堂林鉅閉關之所見〉,《現代美術》:102,民91.06,頁70-75
19 王嘉驥,2006,〈欲望潛行的迷宮試論林鉅其人其畫〉,《藝術家》636=379,民95.12 , 頁505
20 同上。
21奚淞,2004,〈光明靜好說靜物油畫「光陰十帖」〉,《光陰十帖:畫說光陰》,台北:雄獅圖書,頁47
22 奚淞,2004,〈光明靜好說靜物油畫「光陰十帖」〉,《光陰十帖:畫說光陰》,台北:雄獅圖書,頁47
23 黃瑞祺,2003,〈自我修養與自我創新:晚年傅柯的主體自我觀〉,《後學新論:後現代後結構後殖民》,台北縣新店市:左岸文化,頁11-45
24
25 C. G. Jung,〈心理學與文學〉,《榮格分析心理學 : 集體無意識》鴻鈞譯臺北市 : 結構群130
26 同上。
27 南方朔,1999,〈藝術的難題: 藝術評論=文化批評?〉,中國時報,民88.4.29-30,人間副刊版,37版。

2019年3月20日 星期三

曖昧、瑰奇、指虛錄(舊評林鉅的指虛錄)

(舊評林鉅的指虛錄)

  在指虛錄一展中,可以撇見藝術家使用的藝術曖昧語言技巧已經成為策略,看起來是岩石、枯木卻又形似肉身的肌理,水中的石頭彷彿線菩薩的臉龐,而在整體畫面沉穩完成度極高的風景寫實中,卻又靈光一現。這種從大自然中看見更多虛空之物的「曖昧化描寫」是圖像化的語言與形象的實驗,再現藝術家日常生活在大自然中看見的變形記。


 
 九十年代末,林鉅是挪用復古圖式現象較早的新文藝復興者。當新世紀開始原本是用新媒體新藝術前衛語言的藝術家如姚瑞中等人都開始復古運動,甚而以臨摹中國歷代經典書畫為名,林鉅是早於上個世紀末九十年代就開始緩慢修煉圖像的媚惑玄思者,堪稱是新世紀文藝復興運動的旗手。在這種幽微與復古的趣味中,林鉅的作品其實不那麼新聖像,也不那麼諷刺與政治,而是更深沉的回歸古人的新趣味。

 在2005年展於仙那度變奏曲一展中的作品《視肉觀音》三聯作(2005)、《枯木羅漢》三聯作(2003-4)、《觀自在山水》三聯作(2005),畫中對像化的客體,身體化為山水意象,既是園林中的奇石枯木,卻又形似觀音、羅漢座像的形,彷彿是嘲弄佛教枯木坐與著相觀,也像是描寫荒野中魑魅魍魎的靈類顯相。這樣的復古風格不僅是反諷手法的仿古喻今,而是一種更內斂的沉穩畫面。如果鄭在東具有自我觀照之懷舊情懷,透過經典與文人圖式作一文人雅士身分認同之摹寫,那麼,林鉅的坐像系列,仿古式改寫具有顛覆意味。




    如果說末法時代中大雄寶殿中看似正統佛教,其實已是野心盤據的人類政治鬥爭場域。如同宗教史中組織化後背離原型之光的形式主義與僧侶爭奪詮釋權以強調正統之爭,卻已遠離原典的原始模型;那麼,林鉅的畫作是更誠實與更接近原始宗教的圖騰,萬物皆有靈。

    乍看之下,林鉅作品的畫面描繪的萬物有靈讓人心生恐懼,有的殘敗有的看來既野且妖,其實是誠實可愛的聊齋小妖,比起道貌岸然的偽宗教畫,具有幽默感的土俗風格反倒是光明多了。


    在西方古老靈修的鍊金術中,成為一個完整的人便是面對黑暗面,透過一套有效的轉化方法,協助與光照生態的殘缺的精靈有情使其修補得証,這也就是從集體無意識的阿賴耶識將粗物質轉化成內在智光。而這也是傳統畫圖功夫的秘密,重點在於有無此精緻的天生能力。我們說魅力,一個人或是一幅畫有無魅力,其實正是那看不見的神秘。西方啟蒙主義之前所稱的charisma的原始本意指的正是此點石成金的內在能力。


    枯木的元素在新作之中,繼續其變形想像。不同的是,從坐像的形象畫移轉成地景式的風景畫,偶然有像是小刺點或是欲望小物件式的出現在幽森的風景深處,像是鬼火與靈魅之物或像是水中石頭成了水神女影或者是在自然枯木形象中看見人性肉慾物化的投射與交媾圖。這種手法,不只是曖昧化的語言,絃外之音的藝術,也是藝術潛在的顛覆性格。

《古木觀音2/2005/ 221x113 公分/水墨紙本/國立台灣美術館典藏

和姚瑞中的怪誕美學同企圖,不是正宗正經八百的文人畫傳統主題,自然無法以新文人畫類分之,是不分時代的靈異美學,甚至是傾向厘俗的私藏畫卷或羶色腥繪本。如此以新的仿古方法與媒介,或者以傳統材質繪製現代繪畫成為九十年代以來逐漸形成的「文藝復興運動」。在崇尚新即前衛的當代藝術中似乎是一種反政治的非主流思考。

早期在八十年代以來林鉅以叛逆特質,也曾經是行動藝術的重要演出者。息壤脫胎自一間酒館集會的青年藝術團體,幾經聚會展出都在非正式的替代空間,如今昔日的青年也都是中年重量級的藝術家,如陳界仁與高重黎。息壤一辭典出神話不斷生息之土,猶如西方神話中為人類盜火的普羅米修斯,幾位藝術家有都具有非正式學院的藝術家神氣。



 林鉅作品透著一種神秘主義氣質,王嘉驥並形容其作品是「折衷主義的聖像,是從反聖像的廢墟中,接枝再生出來的。」王嘉驥稱其作品與泛靈信仰有關,便是指稱其作品中非人化的對象化描寫,將人與物的界限模糊化,透過形象擬人化使物有靈性的曖昧化描寫。

    在1999年祕異九鏡系列作品《棄身圖》、《地母圖》、《採藥圖》,以設色紙本呈現傳統道教水陸圖像,如《棄身圖》畫中人物腸開肚裂,無頭,似由花草替代,人身卻又作觀音坐姿,右手扶膝,左手自在擱放。取典自山海經的視肉傳說,身體政治化的犧牲圖像也來自藝術家個人成長經驗具體化與轉化為圖像的身體實踐,圖式不過是藝術家轉化個人與集體無意識與意識經驗的媒介。

    以身體肢殘,非完整身形之形式來破壞傳統,是以當代身體政治為論述改寫與再創造傳統圖式,這不是繼承原本傳統圖式,而是藝術家本身的獨特美學以傳統圖式之改寫(paraphrase)作為藝術實踐之策略。從生態主義切入藝術觀點,人類是現代主義自我中心的欲望機器,欲望過大終惹得大自然反撲。林鉅的畫是生態主義的幽微自然企圖指出與解構人的自大形象。


在消費主義的年代而裡如果我們已經分不出真假,我們迷失在藝術的價值論斷需要各種指標來框架與標準化,有一天當我們發現了仿古的價值,開始消費自己的傳統時,才驚覺當古人說所指非月時,我們早就已經失去了真理,於是乎所有的騎士都在找尋聖杯,而所有的旅人都在尋找自己。(Artemisia's DoXa)


2019年2月28日 星期四

幽微夢境的考古者:【夢的考古】郭嘉年個展

摩托車之旅途中偶遇咖啡館插圖展


夢的考古者,這是年輕的插畫家郭家年在右舍咖啡館的展覽名稱。黑白恍如鉛筆畫的插圖,沒有色彩,唯一一張的彩色圖就弱掉了原來鉛筆線條的調性。彷彿是漫畫家原本因為成本考量的黑白單色印刷,卻成了類型調性,原來的局限成了優越特性。


我翻出腦中曾經的觀看經驗,一幅樓梯與空間感,是藝術人對於艾雪的不斷地致敬。某種無止盡的樓梯場景彷彿已經被愛雪登記專利權,但是後人再製與挪用不用付費,不是艾雪是好人,是濫用專利權的人不是商人就是壞人。
還有奇特的空間場景,這各類型的插畫,都是那些科幻電影或者漫畫的讀者出身,他們對於奇特空間有癖好。就像夢中去了他維空間。

例如插圖這幅被作者稱為水的去處的這幅畫,就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們來仔細看一下這張圖,他彷彿是一個容器,像是洗手台,又像是水庫的蓄水池,但是容器又形如人臉,眼睛洩出大量的水,彷彿瀑布般的傾瀉而下,是嚎啕大哭,但是靜態的畫面讓我們感受到靜止的哀傷,因為靜止更顯得沉重。
更有趣地的是,這畫面讓我們連接到各種廢墟場景。



想像拓樸比無法想像來的有趣。
左邊這像是古堡或者是大型公共空間才有的廣場式空間,地面上是方形阿拉伯庭園的水池般,但是畫者畫出一張臉,從水池浮出一張人臉。諸如此類的效果,讓藝術家的畫面表現,不僅像是靜止的廢墟、幽微的夢境,也像是超現實的場景。實驗的敘事也不斷像是創意浮出,不斷浮出水面,就像是心理分析的句型。回憶浮現、水落石出,更種語言比喻也充滿了視覺意象。

以下我可以再繼續書寫,但是我將這個想像空間留給藝術家下次的創作展覽時再來叨絮。



命名是有趣的,順便寫出內心小想法也很文青,用語言表達是一種思想的傳達,也是靈長目智人的發展,尤其是趨向抽象思考也展現了前額葉的發展。


無論畫者的年齡與經歷,這批圖像朝向插圖是一種可能。在藝術創作的過去經驗中,將鉛筆畫的素描視為更龐雜計畫的草稿或者是設計圖。我們當然期待偉大的藝術家誕生,但是光是插圖就已經足以滿足我們的想像,刺激我們的視覺與其他感官,甚至是挑戰了其他創作者的神經,提供他人更多想像力的來源。這是超現實影像的魅力。


展覽小訊息
夢的考古者
郭家年
2019/02/01/~02/28

右舍咖啡館
彰化縣員林市萬年路三段87號
員林近市場/地藏王菩薩廟/河邊

2019年1月28日 星期一

框裡的生存美學


小評陳聖文的逝者如渡渡


過去關於環境藝術的視覺展覽我記得幾場,有一場是非藝術家的淨灘行動,在全台灣的沙灘進行拾撿垃圾的行動,就像是社會運動者會挪用劇場的環境行為藝術,在抗議現場用視覺戲劇的展現方式來表達運動的訴求,淨灘的行動者邀請現場一起來淨灘的夥伴們將在海邊逕行即興創作,經過海水物理動力侵蝕風化後的垃圾物件,依照顏色被排列整齊,各種已經失去原來形狀與功能的物件,就這樣用一種溫柔的形狀被展示,就像是博物館中的奇珍異寶。

整齊地排列。每當我看見整齊排列的不完整的物件時,總是會重疊幾個行為藝術家現場表演時的工具排列,就像是儀式現場的法器擺設,是陣式,不完整殘缺的,零件式的,依照顏色的,依照大小的,依照某種分類標準的,這非常博學家採集癖,也已經接近是一種強迫症。

那是在師大街巷弄中一間金工小舖展出一位瑞士大姊的展覽。非專業藝術家,是業餘者,但是對海灘受風力侵蝕的石頭與玻璃有著玩物拾撿貝殼般的收藏趣味。
陳聖文的作品是圍繞著同樣的環境擔憂,用藝術創作的脈絡與條件來重新布局。這不僅是創作理念與論述如何陳現,也牽涉到專業訓練如何用一種視覺語言重新佈署。

同樣的拾撿海廢來創作是拉黑子從漂流木木廢料轉向海廢,例如在野根莖現場搭蓋的是宛如阿美族在海祭時的臨時巴歌浪的臨時涼亭,遮陽聚集的大帳篷一般。在木結構裡的涼亭,上面綴飾了許多細心的痕跡,就像是一般公園裡在國民黨中華文化建築朱紅涼亭下常見的塗鴉,某某人到此一遊與某人寫下內心告白,甚至是奇怪的政治囈語,甚至失心瘋的字跡。
無以名之,廢棄的內心垃圾。正是這樣的博物館收藏倉庫中的標本木盒,藝術家在展覽現場陳列出如同殖民時代博物館的珍藏,將動物收納在標本木盒裡。

雖然是將拾撿的海廢納入十字繡中,成為生物機械一般的不自然的生態動物。
這畫面迴響的是生態環境這幾年來的浩劫在太平洋島上很多鳥類屍骨裡,遺留下大量的塑膠廢料。生態攝影成為人類的驚悚片。隔沒幾年,臉書瘋傳的在峇里島外海潛水客的水下攝影,大量的塑膠袋與海洋廢棄物,驚悚的平面攝影成為動態攝影。

藝術家用咕咕鳥的英語俗諺當作警世寓言。展覽幾乎近於完美,藝術家的作品幾乎銷售半數以上,現場場面調度也完整OK。一種建立在作品是海廢的殘缺醜陋的完美。展覽的成功,卻又讓人諷刺懷疑,這麼多運用海廢的藝術作品,究竟能甚麼樣的影響力?( Artemisia's Doxa)


藝術家其他作品請參見
https://yiriarts.com.tw/chen-sheng-wen/?v=3d9975706be3



2018年12月19日 星期三

巢穴、廢墟與寓言:評高俊宏的大豹社計畫





巢穴,謎團與隘勇線考古


    在台中市國美館台灣雙年展<<野根莖>>的某展場中,一面牆貼滿了A4影印的手稿,上面標題記著的年代是西元1900年代初期,這就提醒你這應該是對於日本人佔領台灣初期深山裡隘勇線的考察。唯一能夠引起觀者注目的,應該是那些素描模擬的 「巢穴圖」,那是樹林裡看起來彷彿是人為結構的遺跡,像是舊社訪查會有的注視,這些後來者,無論是登山客或是文史工作考古者將目光集中在任何一個可能。



    這樣的注視與帝國的凝視又有何不同?慾望與權力的凝視和藝術家注目是怎樣的視覺詮釋?高俊宏就這樣援引了所有可以去建構、縫補、推敲、追溯這曾經發生的歷史,彷彿使用羅蘭巴特在<<明室>>一書中論攝影的方法與抒情的口吻,那是抒情而追憶逝水年華的在與不在。不過這是在高俊宏的<<橫斷記>>書裡面才會察覺的情感。
那在展覽現場呢?

    一開始我在無資訊的情況下,還揣測過這是個偽人類學考察紀錄嗎?就像是仿造品的趣味藝術家們的作為。
    我們回到那巢穴,在展場中央用像是紅土堆成的一個山洞,但是上方沒有遮蔽。像極了我小時候在國小母校庭院裡遊戲的防空洞,小孩子完全無知於軍事壕溝建築,在孩子眼中只有遊戲的山洞造型。藝術家重新模擬了山上游擊隊可能藏身的巢穴,上面並且大辣辣的書寫著,我有些忘記是手工字體還是印刷字體,上面像是戒嚴時期的宣傳口號, 「巢穴/應該可以/更複雜」,我喃喃自語地像是在念拗口的繞口令,彷彿是廣告台詞而不像規訓口號, 「你可以再靠近我一點」或者是志玲姐姐的 「才不會忘記你呢」,其實我已經忘了正確的句子,我在現場看到時,腦裡想的是,什麼巢穴?這是日軍進攻的壕溝,還是泰雅抵抗的堡壘?什麼簡單什麼複雜?究竟巢穴是複雜一點?還是簡單得很?




       

失魂落魄的主體?亡魂他者?與萬應廟


    在其他展場,高俊宏用這樣類似模型來重新建構現場,例如再現入口的萬善堂,以大約百分之一比例縮小的模型,這樣的視覺裝置,就像是使用模型重新架構動畫場景的製作方法。這樣的視覺再現仍是不足的,對,就像是高俊宏在書裡一再重複近乎母題的 「不是細節太多就是細節太少。」。

    消費戰爭與山林戰爭的本質都是一樣的,都是被某個奇大力量用侵略的方式佔據與奪取資源。在藝術家的走訪推敲,根據日軍帝國攝影來做幽魂的一一反照,最後的重點主軸成為殖民的時代意義,古今山林裡的對照,不僅是義勇軍幽魂的催討,死亡的陰影,廢墟如同鏡子反照,己身經驗裡的創傷與失能感,更像是地圖感從不斷地縮小以便窺見全貌,再不斷地放大以便看見細節。

    於是藝術家一再地來回訪視,這是哲學般的林中路?建構與再現的地道幽靈的萬善堂,以及那如同山洞一班的巢穴,成為心理分析的小物件。其實也因為森林如此浩瀚,細節太少的使得人造景觀如此突兀成為不得不看見的亮光點,甚至不是我去看見他,是這些小物件,這些物件的原來使用者,那些盤據其上的幽魂,在召喚著這個追尋者,這個考察登山者去發現。就像所有森林裡的靈異故事,那些魔鬼神仔攫取了人的心智,人成了魔神的工具。你我不也如此?

    現場還有一件名為織線的影像。我沒有細看。需再去看。而神奇的是,我也在夢中夢見了織線,一群孩子扛在肩上,織線如同血脈,我猜測。如同河流與部落遷徙,依然是血脈延續。無論是夢境還是寓言,我們總是獲得生命的啟示,面對無情的大自然力量,需要謙卑而低頭。

什麼寓言?

    無論是allegory還是fable,都是拿一個事來說另外一件事,是說教,是說故事,也是轉喻,委婉陳述發人深省的可能。

    最早得知大豹社這個計畫,未能到鳳甲美術館一探,我開始幽幽迂迴於這個委身於藝術家但是仿照著人類學家的路徑,請容我以人類學的同路人來站好立場,至少不是以藝術家或是地方文史者的角度來審視這個計畫,在既是藝評也是書評之間,多角度地來虛妄充數所謂的評論之能事。細節太多,我只能一一抓幾棵樹來見樹又見林。而在感傷氾濫的同時,我也僅能以既不是藝評也不是書評來做一個書寫上的逃逸,但是應該絕對不是權力慾者的委婉,而是對於靈魂轉化的無奈。

    或者我也可以推說是細節太少。同樣是鳳甲美術館為中心,我想起我曾經到過那看過的一件秀異的作品,後來我甚至成了他的追隨者,那是一位年輕藝術家,我甚至不記得他是台灣人還是日本人,但是攝影作品卻如此深深刺向我,因為在他的攝影中,幾乎荒蕪的、醒目的、紅色的鳥居竟是如此顯明。簡單而清楚地聳立在荒蕪的景觀裡。同樣是在鳳甲美術館徐文瑞以北投社為中心的文史正在展開,那是曾經被稱為熟番平埔番群的凱達格蘭族的女巫之地。廢墟或者重建廢墟般的野史,成為一種取徑或是捷徑?



    泰雅人是這樣稱呼山上獵人的路,他們說這是山羌走的路。那大豹社呢?這是如同傳說中的魯凱族好茶社是祖先跟著雲豹來到的新天地嗎?根據藝術家的書,大豹社的泰雅語原來的意思是芒草長很多的地方,大豹社是後來日軍或者漢人給的命名,?,是大嵙崁流域某個山谷彎角像極了一隻豹低頭喝水的形象。這非常典型,我在五峰鄉山上山谷,就看過一隻大鷹,同樣是在河谷轉彎處,是在常常山崩的險峻山壁對岸,過了山崩地甚至是一個有個圖騰的側臉,守護在那。這就是典型的當地人文化邏輯,神話,這不是文明外人的槍炮可以隨意掠奪的。

(書寫至此,以後凡是與原住民或者義勇軍有關的書寫應該都會如此這般情緒激昂而變奏。)


無名英雄與野史


    泰雅族人的遷徙在台灣原住民之中,是範圍最廣的族群,我曾經先後聽說在五峰鄉就有不少人自覺地陳述:我不是泰雅人,我祖父母是賽德克人。賽德克怎麼跑來這裡了?一開始,我把這路線當作是工業化後的社會流動,但是一如藝術家的雞婆,一旦深入考察那是牽動靈魂的島嶼震動,是的,就像是地震,是板塊移動。當我翻開泰雅人所寫的泰雅族群歷史,泰雅族是番社之間爭鬥相當劇烈的好戰民族,這可以從衣飾上的圖騰區分來得知,同族群但是不同圖騰的服飾區別,在人類學民族誌裡,幾乎可以稱之為識別,區別是為了什麼,不是簡單的凝聚,是簡單的區分,在戰場上攻擊上的區分。

    所以視覺上的戰略需要,也就是實際戰略位置上的部署。視覺部署,disposition, 這是布爾迪亞(Bourdieu)的空間術語,我不是很知道,不過在空間部署就是動線配置,空間本身就有他的話語要說,就像是線索。也是其他領域的科學觀察。觀或看或視?,最早這個字這個甲骨文是一個眼睛在樹上,就是一個哨兵。


    除了人類學方法的挪用、地圖上的空白、空間測量計畫等引起觀者如我的思考之外,巢穴卡夫卡隘勇線釋義成了我觀看後圍繞的謎團。在橫斷記書裡這個謎團被解答了,原來在小說審判中其中的一篇短篇的巢穴是在講鼴鼠的窩。在展場初看時在會認為藝術家這是在講義勇軍的藏匿與據點,但是既然是隘勇軍集團移往?卻又讓不熟悉這段日治時期原住民歷史時期的隘勇的意義與作用。


    從無名者除了是義勇軍也可以連到歷史書寫與野史,從地名考古我們會發現,原來不斷地改名是將前人的痕跡廢墟上不斷地重建,重點是暴力拆除或是天然災害後或自然風化後的重建。

    而不斷地改名的地方,就像是語言學裡隱藏的一個梗,所有的族群融合都藏著權力文法結構與母語語音的音素流傳。用強勢語言去更改前一個地名時,卻忘了這暗藏著前一個被殖民的諧音語言傳統。例如大豹社,已經不是原來泰雅族的地名命名原則,而成了後來者的投射之地。



失能的廢墟?

    從歷史廢墟到心靈廢墟:藝術家在書裡後半重新接續自己與家庭,父親與母親的愛恨情仇,無論是創傷或者是失能的家庭,讓有實景同感者怵目驚心,那是身體與心理創傷,需要面對與處理,一如土地正義與轉型正義,我們需要去處理這些經歷過殖民國家機器等使用各種極()權與暴力的受難者家屬與倖存者的心靈創傷,所有的創傷經歷時間不是被簡單療癒,而是歷經很大的社會成本去包容與照護,心靈扭曲的傷害是更可怕的後遺症。

    逐漸失能的父母親與家庭廢墟,將失智轉喻成如同歷史遺忘,暴力背後彷彿是破壞之神?這是我在高俊宏的橫斷記裡所看見的,國家、身體、機器、廢墟,整個具體而微了生命的成住壞空。而大豹社,在高的書寫裡以及在國美館雙年展野根莖藝術展覽的部署下,就成了一個悲傷的歷史寓言。

    在情感式的作品描述與飽經個人鬼魂糾纏與宣洩之後,如何條理分明地來詮釋這件作品就成了困難的事情。如何讓無名者安魂變成了藝術家的十字架重擔,這其實是這藝術計畫的另一個潛藏的歷史書寫。就像是法師的畫符書寫,是為了要轉化,而非召魂爾爾。就像是孔子對鳳凰還是麒麟說的,你來幹嘛?而更技術與秘密的是,這些義勇軍在天地人三界中需要的是一個中介往天轉化而去,而不是糾纏於業力輪迴裡。

    如何轉化這些需要轉型正義的孤魂野鬼,某種形而上的轉化儀式,無名者的安身立命之所,需要的不僅是像是有應公、大眾廟,如果把美術館思考成了萬應廟,需要的不是香火鼎盛的人潮,而是能夠讓天神垂憐留下淚水的人心。(Artemisia's Doxa)











2018年11月26日 星期一

市場浮屠:註腳以及多義性的異質空間

藏在註腳裡的訊息


「浮屠」這個字眼就這樣地自然地出現了,在我尋索應該要用甚麼樣的字眼來形容這策展論述時。我似乎是用一種亮眼的目光來欣賞,而不只是文字堆砌,而且是在註腳裡。註腳,英文是footnote,彷彿是行腳時作的筆記,又或者是腳邊的備忘錄。細節其實會藏在註腳裡,我這麼地相信,好像介紹給我們歷史廢墟美學的歐哲班雅明曾經這樣地說道 「我想要用註腳寫一本小說。」

在策展論述的註腳裡的文字給我一種亮眼的印象。本次策展論述用反省什麼是工作的論述出發,對於當代年輕人最急迫的 「工作學」來做反省,但是不僅是抗議,而是具有反省與啟發性的提出想法,例如策展論述的註腳裡,補充了小北百貨的案例,是二十四小時商機的啟發,就像是一個無俚頭的極短篇。

在舊搭建與彎曲巷弄裡的廢墟老屋


尋找柳美術館的經驗會讓人想起像是寶藏巖或是其他違章建築的不規則臨時空間,因為不是棋盤式的巷道,而是彎取小巷弄的身體感。在某些時代這樣的建築是刻意的,例如只進不出的螺旋巷道,田中村郭其實就是個小堡壘,迂迴與彎曲,不規則其實是一種安全感。

彎進小巷後左拐再右彎,就看見入口處貼著小張貼擬租屋的招租,剛好應景日前Bansky剪碎氣球女孩的拍賣,愛在垃圾桶,現在是招租廣告,供離家在外的學生與上班族找房子立可撕走的招租廣告,這猶如是房地產廣告剝削中下階級的預告。

第一回合我在週間去看展覽,我喜歡非假日去看展覽,避開人潮湧的時段,方便我靜下來看展覽。走進小巷內,門閉著但是屋子裡有燈,還沒有推開門的我正在屋外廢墟般的院子東嗅嗅西聞聞,像隻貓觀察環境。一個住在附近的漢子走了過來,人長得還算正派帥氣,他熱心地跟我說這展覽只在六日下午展覽,大概是東海美術系學生這時間都在上課吧。帥哥說最早似乎是都發局找東海美術系的人來。

過了一周,我在週日找了去,看展的女孩導覽告訴我這個空間計畫是東海建築系的楊迪為主,還有其他有興趣的人先後加入,有北藝大的,大葉的,還有她的妹妹也加入。他們原本想在市區找個基地,後來看到這間也找到屋主,也許是因為巷子小又深拆除工程車不方便近來才留下的吧。她說著這句話成了我的刺點。我問她這房子的歷史由來,不知是他個人還是群體組織判斷,這樣破舊卻被留了下來的確有些奇異。


還留著屋樑的確是種奇異的風景,因為是頹廢空屋的,經過學生們因為年輕熱血加上建築專業與團隊支持,挑高的老屋還看得到屋樑結構,不是樣板的古蹟修護,而有一種簡單古樸的異樣感,接下來也會有劇場表演,在現場也覺得這柳屋的廢墟空間老房如果做小劇場展演應該更加分。

無法聚焦與聚焦可能的符號


可能是看展的我的當日情境,在這樣的空間中我不大能聚焦靜心觀看,也或許是因為燈光影響。我對於這樣的無法聚焦稍微反省一下,除了燈光,不知是否說明牌也有功用。不使用作品說明牌的意義,這樣的習慣通常是坊間藝廊的做法,如果這是當代流行的作法,其實無法聚焦於作品的觀看,就好像失去指示(index)。在符號形成的基礎運作原則裡,是沒有符碼的所指,或者是尚未被點名的妖在空間裡亂竄,無法安於其位。因為文字是一種巫術,就像是廣告台詞,標題會對一件作品設下魔法。
標題是有意義的,創作者不應忽略命名這件事。譬如說我們來做個實驗好了,完全沒有主詞的展覽,我們省略所有的主詞,例如策展人,創作者,以及他們的作品,只剩下代名詞與描述,看看會有什麼樣的情形?


"這個"展覽在作品無法命名,以及無法聚焦的情況下,觀者更容易被印象與主觀牽引。其中幾位的作品對我來說是較為顯眼的。其一是用現成物例如異國情調的塑膠商品與毛氈鋪設臨時的祭壇般的外來文化情境,一種東南亞的熱帶風情,外配與移工的可能情境被賦予空間。


另外一件則是入口處的電視機處原理示範,這件作品的訊息同時包含了電子訊號處理以及對於工作與剝削的反省。有興趣者可以與白南準相關的作品做一個研究與致敬,曾經為索尼公司的電視研究顧問的藝術家,也是以電視為素材做作品的第一人。



註腳的、多義性的與異質的空間


為什麼廢墟的再生空間提供年輕人更大的自由來創作?這個題目沒有人做研究嗎?制式空間有制度化與規則,也有一群制式的工作人員來審查與監管。充滿可能性的再生空間,提供藝術家創作的空間,這時候空間具有多義性。創作的空間不僅是固著( fixed)的場所,更是精神流動的出入口,彷彿有神祕通道會在這裡神秘出現。但是不會是隨時隨地存在,而是魔法般地偶然出現。




這是一個可以不斷找到註腳的空間,而這個展覽的論述與作品的連結不是讓人聚焦的重點,反而是展出的現場空間感。更重要的是在這樣的市場味道的空間裡,年輕的熱血可以共同創造,協力完成,是那樣來自生活實際經驗的空間,尤其對於一個老台中人來說,原來第二市場旁邊還藏著一個日治時期殘存的老房,是這樣珍貴而稀奇的空間。

異質空間可以容納多種可能


我覺得這裡的空間可以提供年輕藝術家布展作品的特殊寶貴經驗,我其實也想起年輕時我曾經玩弄過書店空間,在書櫃裡塞上白蘿蔔與大白菜,擺過鐵籠子與冰箱,我也曾經在破爛藝術節三重廢河道的臨時搭建村莊的帆布遮陽板下,在木板上畫過炭筆畫,放置過綠豆發芽的裝置,更重要的是我在那樣的多重可能的空間裡,也許可以用異質空間(hetero-topia)來指稱,我遇到各種奇人、怪人與好朋友,他們後來不只成為藝術家,有的也成了作家、導演、運動者、政客、富商與名流,他們不小心地豐富了我的青春,增長見識,而如果把這些遇過的人發生的事一一敘述的話,那可能就是一本厚小說了。


這樣的多義性空間,如此的異質空間,總是可以哺育這麼多種可能,不管是咖啡館、書店、河堤邊、公園還是廢墟,時代青年總是會有不小心的可能,發揮創意,裝置屬於他們世代的浮世繪。


★展覽小memo:

2018/11/3~25
社畜百貨--重組肉式家庭
聯展

柳美術館(柳屋)

2018年10月15日 星期一

矛盾的藝術:另外一種的白色書寫,評洪天宇

另外一種的白色書寫



空白


    如果用生態藝術的範疇來討論洪天宇的空白風景似乎就沒什麼好說了,只因為太政治正確而無趣。一開始我想到羊皮紙理論,將那些被塗掉的紀錄重新恢復的說法,油畫裡那些被消失的物件,要說的是這些歷史書寫中被抹去的空白。

 
    像是這張描繪阿里山的油畫,人造物留下了空白,就像是未完成的作品。缺無的空白,早期攝影被攝客體會逐漸退去影像,彷彿人物將逐漸不見,就像是動態攝影中使用的技巧,經過時間的風化,一切 終將成住壞空與消失。在場與不在場,彷彿生命的演化。
    但是直接將影像中的人造物空白,並不是恢復大自然原狀,而是未完成的作品。以畫面整體和諧的古典原則來看,就是不完整。不完整走向的不是寫實主義,是情感與表現。那麼,如果是被扭曲的支離破碎的圖像那又會是什麼?
    油畫視覺再現真能再現真實嗎?討論再現是藝術中的一個重要命題。再現或許是建構的,那無法再現的又是甚麼?缺無與消失的,不在場的,又是主體自己決定的,或者是被決定的,這又討論到主體的問題。

    從觀眾來說,有主體意識的觀眾,拼命地想要去看到與自己有關的想像。一如鏡像階段,我們統稱這樣叫做欲望。而從畫家來說,他又是想表達什麼?而從一個應當從藝術鑑賞制度的基礎出發的藝術評論書寫者,又應該為這藝術家的創作在藝術史書寫上鑲嵌在哪裡?這是這批畫給我最大的思考。這樣從理論取巧,是較好的呢,還是傳統美學中的統一完整來的好呢?



消失






   法國學者Paul Virilo用速度來討論政治經濟的美學,消失的美學裡討論意識的消失。用電影所介紹的自我極大的自戀者鋪陳出人的意識走向速度化般的消失,層層比喻堆疊出的是寓言般的鋪陳。消失,是大寫人類的消失。連結回去洪天宇的風景油畫,人類失去速度與意識的破壞大自然,最終也將是失速般,是自我種族的消失。

    羅蘭巴特所說的零度的寫作,一種 「白色的寫作」,究竟是什麼呢?憨鈍的筆者一直讀不出,究竟什麼是寫作零度。就是不寫了,是封筆,是罷寫,是噤聲,是沉默的作家狀態,但是,用這四個詞來形容同一個詞,卻又顯現出四個層次的可能,而不僅僅是唯一。

    現在看著洪天宇的畫作,尤其是親臨畫廊看著這批畫,那原本控訴生態破壞的情節反而不那麼擇善固執了,說好聽些是觀者放下政治正確的偏執,反而著眼在那白色的書寫,是的,就像是羅蘭巴特說的白色的書寫。


   在東方藝術裡,我一直很偏愛留白這件事,刷白,像是歌唱時的破音,是不圓滿的音,卻充滿衝突的藝術性。同樣的邏輯技巧,在東方水墨筆觸裡,有所謂的皴筆。但是同樣是傳說中的技巧,現場的感官是直接的。觀者開始翻白眼。在畫廊空間裡因為感受到收藏邏輯而開始吹毛求疵。假如我是個買家,我為何不買些更賞心悅目的物件呢,我為何要收藏一件油畫繪畫技巧顯然不及葉子奇、黃銘昌、連建興、張堂庫等...畫家的風景呢?不過那是早期的作品了,畫家的構圖布局越來越嫻熟於將空白消失的矛盾,融入整體構圖裡。近期的作品白色書寫越來越接近靈性的線條。


技術




 
    相較於那些把寫實繪畫畫得像是真的一般的技巧,本身也登山的洪天宇畫的都是曾經親臨現場的登山經驗。那樣的視角是登百岳者曾經看過的山景,就像是日治時期來到台灣的日本畫家想要臨摹的地方色彩會出現的山景。在這樣的登山經驗裡,繪畫中的百岳那樣的山景需要被留下的不是寫真,而是印象。
    印象不是寫實主義,卻又是更接近精神性的。就像是一個到過黃山者,是用寫實繪畫技巧或者是使用寫真的攝影技巧來創作,效果可能都不如使用印象的創作來的具有藝術性。在這樣的風景畫的書寫裡,空白或者皴筆具有高度的精神性。也就是說,技巧其實是可以表達情感的。


另外一種白色的書寫






    蘇珊宋塔格曾經說 「引用就是一種推薦。」一旦一位評論者選擇了客觀對象來書寫不就是一種推薦,沒有人想要攻訐一件創作,一旦書寫了就是欣賞,批評是基於專業訓練或者說這個藝術批評應有的品格。

    剛好最近讀薩伊德的晚期風格,拿來寫畫家可能不大適當。但是裏頭引用阿多諾論貝多芬或者是現代主義的字句,我覺得非常適合來形容這些洪天宇登山繪畫裡生態控訴策略下空白的風景。 那是「裂縫裡的風景」,從空白的風景到裂縫裡的風景,再到裂縫裡的光。
    我不認識這位藝術家,想了想,又算了算畫家年紀,似乎提出這晚期風格裡說的侷限性,似乎是不禮貌的。為了避免這樣專斷的思路,我天馬行空幫想著繪畫上的其他可能性,「如果是大量的白色出現的風景呢?」,非常超現實主義構圖,但是那也可能是另外一位創作者的創作了。

    在薩伊德關於晚期風格一書的脈絡裡 「晚期風格」一詞指的不僅是論藝術家個人,甚至是在說現代主義就是晚期風格,是對於古典和諧統一的風格的破壞。
    更讓人陷入思考迴路危機的是收藏邏輯:我擺盪在使用厚塗與白色顏料的典藏眉角傳說,與環境保護的政治觀念藝術之間,開始懷疑起來。如果是最近作品那樣幾乎全面白色如同雪景的新格局是革新的開創,但是就不再只是空白的風景了。


擺盪



    在畫廊收藏邏輯裡來合理化評論與藝術世界,當一個單純的觀者,而非經紀人或者利益共謀者,那更是萬幸了。因為市場、因為價值、因為名利,藝術裡就沒有純粹而美好的這種美了。
    於是乎,從政治藝術與收藏邏輯過渡到架上畫與觀念藝術的矛盾,逐漸壟斷了我原來純粹觀念上的哲學思考,這是我在洪天宇的空白的風景裡看到技術與觀念沒有被遮掩住的矛盾,並因為發現而不安起來。

    我擺盪在爭議性的政治藝術與收藏資本邏輯裡。為何不安?評論必須是中立的寫作,一如羅蘭巴特的零度的寫作。這是我唯一確定的事,但是受眾們習慣接受恭維的評論,很難接受寫出召來攻訐與質疑的批評。把評論當廣告文案的經驗最終總是會讓我停筆,反成了寫作者沉默於自己的書寫困境裡。

    這大概就是能引起辯證思考的觀念藝術作品的最大價值了,於是我在具有議題策展與畫廊之間的矛盾思考,因為白色書寫本身而獲得一種解決。白色書寫本身就是一種沉默,沉默未必不好,繪畫真理自然會自動揭開遮蔽,再多的華麗詞藻辯解只是企圖遮掩瑕疵罷了。畫家作品畫面裡的空白、消失的處理,逐漸走向一種如何進行白色油彩的處理。


展覽小memo

洪天宇  行走風景
2018.08.11~09.30
樸石藝廊

軟土深掘 : 歷史性之後與反敘事之前觀看敘事紀錄片與found foot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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